也不知是谁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:老Q,因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;也没人知道他的老家在哪;更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子女。他是一个沉默的符号,一个只会扫地的“哑”老头。
干完一天的活,他回到冷冰冰的“家”中。“家徒四壁”没有比这词儿更能恰切地概括他的“家”境了。除了一张床一张破桌子,其余的,只是一些扫地的工具:扫帚、拖把之类。
把扫帚一放,坐在床上。夜的气息已经从窗子外爬进屋子。可他没有睡的意思,他盯着墙上的镜框子发呆。
那是一幅照片呢。
耳边响起了什么:掌声、乐声;炮声、枪声、马蹄声。太遥远啦,是从天上飘下来,还是从漫长的历史中飘过来?
他在对照片举手敬礼呢。
他迈开步伐,一二一,一二三四,立正,稍息,向左转,向右转。
他孩子般地笑了。之后,他在床底下拖出一只破箱子,然后从里面翻出什么?一套衣服。他把衣服穿在身上,把扣子一粒粒地系好。
这衣服和相片上一样的。可是这衣服里的内容却不一样了。他叹了一口气,把衣服收了起来,然后倒在床上睡,嘴角上挂着难以觉察的笑。
每天,他都是这样。
第二天早晨,他又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:一年四季都穿的衣服,一年四季不变的表情。人们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。
不知怎么搞的,曾乡长得了急病,忙坏了乡医院的医生们,他们又是掐,又是摸,忙得不亦乐乎,可病人还是原样。眼看乡长心脏跳动减弱,慌得他老婆拿起纸笔就要记“遗嘱”
“且慢”不知什么时候,老Q上来了,他摸了摸脉,然后站在马前,双目半闭,两掌从头往下压,行至小腹,猛然双手推向病人,两脚绕病人走动……
这是怎么回事?旁人看得目瞪口呆,却见乡长的脸由白变红,眼睛也睁开了,突然,他坐了起来,唬得旁人一下子散开了。
当人们再回到屋里时,老Q不见了。乡长命令把老Q请来。人们四下去找,在厕所里找到他,他正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扫地呢。他没上去。
老Q还是干着原活儿,人们似乎又把他忘了。
怎么地一下子没人扫了?乡长责成秘书问。秘书派干事。干事找到老Q的房,狠狠地敲几下没人应。强行推开门,只见老Q在床上躺着,手里抱着一个镜框子。他死了。
曾乡长执意要为老Q开追悼会,说是革命队伍的人不管是干什么的,死了都要一追悼会。
追悼会上,人们看见用黑纱圈着的镜框子,那里有一张年轻、英俊的脸,一身呢制戎装,腰佩短剑,胸前挂了三枚闪亮的勋章。
那是老Q——追悼会上已称为“老Q同志”吗?很多人心里在问。
追悼会后,人们看见老Q那个镜框子挂在曾乡长房里、墙壁正中间的位置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