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桥镇最好一家餐馆“江南春”要关门了。
已是冬令时节。少有的好天,和旭的阳光普照大地。镇上的人们不放过这难得的时机,女人们纷纷浆洗衣物,男人们有的在屋檐下晒太阳,有的打牌聊天,充分享受大自然的恩赐。王老汉却独自一人,一大早就坐在停了业的餐馆门前,凝视着“江南春”几个字,大口大口地吸着他的“大红鹰”。
“王老板,瞧你这美滋滋的样子,又在想什么发财的招数哇?”镇上的名人王半仙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摇着步子挪了过来。
“怎么一大早就有乌鸦叫。”啪的一声,王老汉的婆娘推开了门,冲王老汉嚷开了。“还不快回家去,也不怕染上邪气!”
“哟,我说王大嫂,今天怎么又得罪您啦?”
“王半仙,少在这儿瞎搅和,赶走我家财气!”王大嫂拉起王老汉就往屋里走。
“嘿,还财气呢!”王半仙朝着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说:“破产了,还财气呢?破产,你们不懂?没有钱还不起债,就叫破产。公安还会来贴封条呢!哈哈哈哈。”
“你真的要把餐馆关了。”王大嫂气不打一起出:“你倒是说话呀,怎么一扁担打不出个闷屁来?”
“餐管不开了,不开了。”王老汉也火了。
“好你一个王老顾,你上嘴皮碰下嘴皮,说声不开就要把餐馆门关了,你的良心哪里去了?为了开这个店,我是起早摸黑,没过一天好日子……”王大嫂哭了。
“哎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王老汉摸了摸稀疏的头发,陷入了沉思。
自打做孩子时起就爷爷学烹调,烹、炸、煮、蒸、炒,样样皆精,特别是王家祖传“御膳”名菜“江南春”那是学得不差分毫:在小小的盘子里,经过精雕细琢,隐约可见江南的胜景:青绿山峦,小桥流水,如画若雕,香气四喷,令人垂诞之尺。
上世纪三、四十年代,能尝到这一名菜的只有那些达官司贵人。解放了,到王老汉“江南春”餐馆的,拿薪水的工人们,修地球的农民兄弟,都有这口福了。江南春是越办越红火。可大跃进那阵子,人民公社兴吃大众菜,“江南春”不做江南春了,做一些“海带烧豆腐”、“青菜煮萝卜”之类的“大众菜”。文化大革命期间,“江南春饭店”连同“江南春”一起被革了。好不容易盼到苦尽甜来, “江南春”得以重见天日。特别是溪桥镇领导们大力支持,饭店又兴旺起来,王老汉也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。来江南春的客人也不尽如从前了,很多是富裕起来的农民,他们过上了好日子,吃惯了家常便饭也想换换口味,见识见识当年皇帝吃的玩意儿。当然,这在饭店营业额里算不了什么,顶大头的还要算江南春的恩人:镇里的干部们,只是……想到这儿,王老汉眼前浮现出几幅画面:
“江南春”饭店门口。一群干部模样的人鱼贯而入,镇长忧郁地说:“老王,他们是上面来的检查团,请做个‘圣菜’招待招待吧。钱就记到镇政府帐上,哎。”说完轻轻地叹算了一声。
检查团。记帐。考察团。记帐……代表团。记帐……二年来,镇长的忧郁、叹息象刀子一样刻在老王心坎上。王老汉早就有不办“江南春饭店”的意思了。钱倒是小事,儿子王小成几次要去镇里要钱,都被王老汉半路拦回了。在王小成看来,吃饭付帐,喝酒拿钱,天经地义,皇帝的老子来了也得付帐。你镇里没钱何必打肿脸充胖子?终于有一天,把李镇长他们拦在店门口,非得先交钱才放行。弄得镇里干部掏了半天腰包才凑足了钱。王老汉为此狠狠教训了独生子一顿。从此以后,他心情是越来越不舒畅,镇长那叹算般的忧郁仿佛在对他说老王啊老王,你什么别的不做,做这“圣菜”干啥,弄得我们左右为难哪!关门停业的想法是越来越强烈。镇长应该是有镇长的威风,要是人们知道镇长在他老王店里欠了那么多帐,那可怎么成。独生子看出他的心思后笑他什么“责任感太重。”老婆也劝他别傻里傻气。可他就是要倔下去,他认了这个死理:店开下去对镇长他们没好处。镇长可是我们的恩人。可这店一关门,他心里又憋得慌,他又好象听见爷爷临死前的遗嘱:江南春可要传下去……
“江南春要破产了”“王老汉万元户当不成了。”门外,王半仙的叫声又传了进来,也不晓得哪一辈子得罪了这位靠装神弄鬼发财“扫六害“被扫回家闲着无事的活神仙。这不,老婆一听见她的话,这火又往上冒了。
“王老倌,你今天非得给我讲清楚,干嘛要关饭店?要不,咱俩离婚!”
“哈哈。”王老汉乐了,“都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啦还闹啥子离婚,也不怕人笑话。这饭店不开也不等于不干别事,比如做生意什么的……”
“做生意,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”王大嫂摇着王老汉的肩:“你没看见镇里的欠帐单还在那里没清?”一句话问得老汉半天不作声。
门外响起摩托车刹车声。儿子小成手里拿着一叠钱进来了。
“你这钱是从哪里弄来的。”五大嫂忙问。
“镇长还帐的钱。”小成兴奋地说:“刚在街上,镇长看见我,老远就朝我打招呼。说是从县里开完廉政建设会议回来,还说晚上要到我们家好好聊聊。
“廉——政,政——廉。”王老汉自言自语。他在仔细品着这两个字的滋味。
“对了,镇长还给了我这个。”儿子打开手中的白纸,王老汉接过来一看,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几个仓劲有力的大字:
青风又绿江南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