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“刚吃晚饭就出去。”小B坐在电脑桌前,一边飞快地敲击着键盘,一边冲她的“油漆板凳(Husband丈夫)”小A说。
“市里有个重要会议。”小A整了整衣服,走到门口,“今天晚上我可能很晚才能回来,你不用等了。”
“谁会等你?美的你。”小B应这句话时,眼睛并没离开电脑显示屏。
深秋的公园。夕阳余辉在公园里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。情人们成双成对,手挽着手,虽然是深秋了,可他们仍穿着盛夏的衣装,不愿让夏天溜走。公园的开阔地,一个马戏班子正变着各种把戏,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围观。小A避开看热闹的人群,从一条小经钻到公园一个僻静的角落。他还没站定,一位披着一头长身村苗条的姑娘朝她奔来。
“怎么到现在才来,让我好等。”姑娘娇嗔道,一双白玉般的纤手围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你不知道,我在家里不容易脱身。”
“那个丑婆娘缠你了?。”
“不许你骂她。”他推开她的手。
“哼,还护着她呢。”她把手从他的脖子上移到腰间:“抱抱我。”
“你别急,太阳在偷看呢。”他轻轻地把手放到她的肩上,目光却越过她的睫毛向四周探视。这时,她的双眼已闭上,樱桃小嘴象北冰洋上飘浮的冰山一样悄悄地向前方移动。他内心潮着一股热流,它要融化这座悄悄移动过来的冰山。突然,“冰山”停止移动,上面一个大“洞”发出了又娇又脆,似黠似疑的“气声”:
“你该告诉我,你与她什么时候离婚。”
“提这个干嘛?”他的心一格登,一股翻涌着的热流顿时冷却下来。
“我们老这样,偷偷摸摸,作贼似的。”她的“气声”变成了“高音”:“什么时候有个完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他顺手在地上采下一朵花,呐呐地说:“小C,,这是一朵含情菊,让我给你插在头上。”
“别来这一套。”
她把花往地上一摔:“和我逢场作戏,没门。”说完,把头发甩了个180埃芬膊换兀芰恕? “小C,你听我说。”
“没什么说的,什么时候你离婚了,就来找我。”她的话夹着香气,随着风,迎面向她打来。哎——,这是怎么一回事呢?他象一个看不懂自己导的戏的蹩脚导演,把双手埋在长长的头发里,发呆。
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这样?生活怎么会开成这个样子?小A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,点上火,深深地吸上一口。
2
年轻时向往、渴求爱情的甜美,家庭的幸福。可当这一切都到手,生活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,心里有一种严重的失落感:失落了一种神奇的感觉:“等待。”
参加高考,等待分数公布;考上大学,等待分配,然后是“等”爱情,“等”房子,“等”成家。等待的过程确实令人窒息。对于结果也有着非常非常恐怖的预测。
但每一次等待后的“得到”,总会爆发出巨大的快乐:带有赌博性的欢乐,仿佛踩着随时要坍下的薄冰,踩了很远一段路才捡回一点黄金的快乐。
在品尝它赏赐的任何果实前,命运之神总要人们葡匐在它的脚下,胆战心惊地吻着它冰冷的靴子,在充满希望、极度失望、彻底绝望时,出乎预料地给予你赏赐,让可怜的人类,在情绪大起大落时,承受最大的折磨。
不能经受这份折磨的,便一无所获,能经受的,就一夜成功!命运就是这样,用“等待”划分富翁与穷人、恋爱与失恋、幸福与不幸。
只要有等待,就会有希望;只要会等待,就会有幸福!没有等待的生活有如人失去了主心骨,没有等待的生活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逐渐僵硬,慢慢死亡!
再也不能这样过,这样下去,自己的生命会加速痿缩。想到这,他就感到非常恐怖。于是,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,他“必然地”认识了小C。
小C是个活泼、单纯,用笑声和幻想雕塑出来的****。她,象一颗小石头,投进了他早已冻结了的心的冰湖。她给予他生活一个新的久违的东东:等待。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心理感觉,他需要这种虐待性的心里享受。可一旦小C不想享受这份等待,他感到恐慌!说实话,他对妻子还没有坏感,她是一个难得的,通情达理的好妻子。看得出,她对家庭生活也有点不满,可她从不怨言。想到这儿,她感到有点内疚,心里默默呼唤着妻子的名字:妻啊妻,你在哪里,你可知道我的烦恼。
3
“好哇,你开会开到公园里来啦。”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,是他的妻子小B。
“你,你怎么会来这儿?”他感到非常惊惊讶,这太神奇了一点吧!不过,马上他发现有点不对劲:“你好象在等什么人?”
“你又怎么会在这儿?刚才那个女孩是谁?”妻子脸带怒色,好象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生动的表情了。“别以为我没看见,快说!”
“我,我……”他真想抓住妻子的手,一吐肺腑之言,可终久没敢说。
“你手上拿着一朵菊花。”
“菊花,对。”他呆滞的神经又飞快地动脉动起来:“我为你采的,记得吗,第一次。”
第一次,什么第一次?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。她想不起什么第一次,他发了起第二轮攻击:“别骗我,你知道我会来这儿?”
“是的,有一种直觉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“让我为你插上这朵‘含情菊’吧”
“亲爱的小B,你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阴森的地方。”正在这时,闯来了一位男性公民,还居然称小A的妻子为亲爱的:“走,换个地方,到那热闹地方去。”
小A怔住了。只见妻子小B顿了顿脚,向那位不速之客使劲地使眼色。小A一下子明白了。刚燃起的一星点内疚之火被陌生客人带来的冷风吹灭了,他把菊花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好哇,你背着我——”这时,用“怒发冲冠”来形容小A的情绪比较合适,他的手指已经顶到了小B的鼻尖上。
“你他妈的是谁?”陌生男人一发话,满脸的络腮胡子都竖了起来。
“你,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,勾引别人的老婆,滚!”小A好久没用“国骂”,一用便觉着是冬天喝了老酒,上下热乎,通体畅快!
“看谁叫谁滚。”络腮胡子扬了扬拳头,好象航空母舰上的“大口径火炮”,要对着前面瘦弱的小舢板似的小A下手了。
“小D,别打了。”虽然已经晚了,可小B还是要喊:“别打了,他是我丈夫。”
“我看倒像豆腐。”被称作小D的络腮胡子显然把小A当然了练拳用的沙袋,“豆腐”沙袋不堪一击,瘫倒了。
“天哪。”小B的声音象个感叹号一样,非常有力度,有内涵。
“哼!”小D朝小A翻了翻白眼,走了。
4
当小A醒过来时,已是万家灯火。秋风拂拂,公园里的树木发出阵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灯火阑珊处,人影幢幢,喝采声、掌声、锣鼓声隔着树木渗过,疲软的象人的梦呓。小A睁开双眼,吃力地坐了起来。
“你醒过来了,还痛吗?”小B温柔地说着,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他的痛处。
“你不是来等小D吗?你怎么不和小D一起走?”他推开她的手,大声嚷嚷。这一推倒推出妻子一连串的准备好了似的大段大段的台词来:
“你吼什么?你骂我,责怪我,你自己呢?扪心自问,你象不象个做丈夫的?结婚四、五年,你一年不如一年。刚结婚时,你和谈恋爱时一样关心我、爱我,可一年之后,你就开始冷淡了。开会呀,应酬人呀,早出晚归,官越做越大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,就是偶尔回家,也是倒头便睡。可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呀,呜……我也需要爱呀……小D是我网上认识的,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她抽泣着:“我对不起你,可是,你呢,你早就对不住我了!”
“难道是我的错不成?”他怒不可揭:“你知道我怎么想吗?你了解我的心思吗?”
他激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两人默默地对视着,相对无言。
一阵风吹来,好冷。她打了个冷颤。刚刚他昏过去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风衣披到他身上了。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他心头。他把风衣轻轻地披到妻子身上,用手帕擦去她的眼泪。这一擦可不得了,她“哇”的一声,大哭起来。听着这久违了的哭声,他的心里涌起阵阵酸波。
一会儿,哭声停住了,她像一个少女似的,伏在他胸前。
“这花真的是为我采的吗?”她明知故问。
“别问这个。”他现在没有撒谎的勇气了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,那是你参加工作后第一年的秋天。金黄色菊花开满了公园的每一角落。就在丛丛菊花中,我们认识了。”她一双水晶似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,痴痴地,仿佛要从星星那儿,追回消失在时间狂流中记忆的花瓣:那一声声年轻的心跳;那一串串跃动在片片花茎中的忘情的笑,那穿越时空穿透心灵的长长的凝视,那融化一切、消融一切、蚀骨消魂的吻,那一缕缕和菊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的只属于年轻人的体香……
就这样凝望了许久后,小B幽幽地说:
“刚结婚的时候,你总是起得早早的,先是跑步,然后去买菜。”
“可是,有一天,我终于再也不跑了。”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肩头。
“你总是写呀写呀,想当作家。”
“可是,当我发现它要我重新陷入赌博似的等待中,我又辍步了。”他说“你知道等待的滋味?令人向往但又令人恐怖吗?”
他没有“等待”着成为作家,却在等待中成了一个“大官”。
“今天,我们不都是都想尝一尝久违的等待的滋味吗。”她说着,脸上非常平静神圣:“该等的,我们还要等待下去,不该等的——”
可是在缺乏激情的“围城”中,等待又有什么新鲜滋味呢?这种滋味只属于“围城”之外了,小A似乎一下子就明白许多!
“走吧,看看马戏团的表演去!”妻子打断了他的思路。“不过,表演该结束了吧?”她仰着小脑袋问他。
“什么表演?”小A一下子没明白,“什么该结束了?”
沉默。
沉默。
在死一般的静默中两人走了许久,突然同时说了一句话:
“他(她)在等你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