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村的有一姑娘名叫月儿，大专毕业后在城里打了几年工，赚了点钱，回到乡下开起“平价连锁店”来，因为她的名字叫月儿，因此大伙管她开的店叫“月儿平价店”。前几日，月儿店连锁到王村了。
月儿店虽小，干净明亮整洁，呆在店里感觉比家里舒坦多了。一排排标准货架，上面的东西那是应有尽有！更迷人的是迷你组合音响一天到晚蹦着欢快、时髦的曲子，让你整个村子一下子有了灵气！
王村地处偏僻，前几年几乎是个空村：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，只留下少数几个老人种着责任田。这两年，政策好了，年轻人陆续回来了不少，村子又有了人气儿，连久违的麻将声都此起彼伏了！可是，“月儿平价店”一开张，大伙儿都丢下麻将直奔而来，来了就舍不得走了，这农闲时节有的是时间，于是从早到晚，小小月儿店“歌声笑声声声入耳”！村子呢？那是“麻将声牌久声鸦雀无声”！
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呀？村里的老人们都揣摩不透。
那还不明白？都去和月儿玩，看月儿呗。月儿那双眼又大又黑，若惊若痴，象两颗月光下的黑葡萄；眉毛弯弯的，象一钩新月。月儿唱的歌很好听，绵绵的，象缠着月亮的云。自从月儿一来。一帮毛头小伙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，去得最勤的是小林、小牛了。你瞧小林，晚饭吃了个半饱，就放下碗，一阵风似的往月儿店奔来了。
远远的，借着月光，小林看见月儿店里一个货架上摆着的一摞书，这些书曾让村里的老人们惊讶了半天：这书上的道道要全揣摩透了，那不都发了不是？还有床头上一把稀罕的大琴。前几天，小牛土里土气地问：那是什么琴，象机关枪似的。小林得意地说：“那叫吉它，也叫六弦琴，城里的小伙子爱玩这个。”小林以前在城里看过这玩意，也叫不出名儿，其实他也是从月儿那里知道这琴名的。
小林走进店，只见小牛和月儿在说话。瞧他们那亲热劲，小林觉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月儿，我们三个人玩玩吧。”小林说。
“你没看见我正跟小牛哥商量事？”
“你听，大伙儿都来了。”
随着风，一阵欢声笑语飘进店里来。晚会开始拉！月儿表演起她的拿手节目吉它弹唱《致爱丽丝》
“停。”弹了一会儿，月儿宣告：“现在，我发糖果。”
“是喜糖吧”。小林酸酸地说，用眼瞟了瞟月儿和小牛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月儿调皮地歪歪头：“把脸转过去，转呀，哪个不转不给糖。”
大家都把脸转了过去。小林的眼还在月儿手上瞅，他看见月儿给了小牛五颗糖，而自己手上只有两颗。
“好，糖发完了。昨天提货多亏大家帮忙，小牛哥还一天没顾上吃一顿。今天以糖感谢，改天等小店赚到钱了，以酒感谢。”月儿说，“现在，开始玩吧。”
月儿在大家的欢笑声中，玩起大家平时难以看到的节目：弹唱、街舞，更精彩的是她的魔术，只见她把二颗糖捏在手里，说声“变”，糖就到了小牛手里。
阵阵喝彩声！
小林却笑不出来，手里的糖握得紧紧的，一下子全部捏碎了……
第二天，天上的月亮还是那样亮晶晶。大家又疯玩起来。
突然，小林嚷嚷：“前几天在这里买的mp3掉了，你们谁看见没有。”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。大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口袋，摇摇头。
“怎么，这表……怎么会在这里？”小牛从口袋里摸出小林那只mp3。小林装作没看到，把目光移到月儿脸上，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。
月儿看看小林，淡淡一笑。她把小牛手里那只mp3拿过来，用那俊美的眼睛盯着小林说：“小林哥，这是你的mp3？没看错吧！这是小牛哥的，是我刚刚偷偷送他的，他还不知道呢！”说着，两颊飞红。她的影子在小林面前晃动，带着芬芳，小林多想抓住这缕梦般的气息。
“小林哥，你准是忘记丢在了哪个地方了。你总是毛手毛脚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小林肯定地说。
“你再找找嘛，小林哥。”月儿撒着娇说。
小林根本不用去找了，已被他偷偷放到小牛口袋里去的……可是，一摸口袋，这mp3怎么又回来了？他把mp3摸出来一看，和自己的那只一模一样，他惊呆了。
“我说你呀……不要老丢东西，特别不要丢掉最宝贵的东西！”月儿拍拍小林的胸口，小林的脸红得象猴屁股。这是怎么回事？柜台里少了一块同样的mp3，哦，月儿变了一个高超的魔术，救了他和小牛。
小林低者头，匆匆离开了。大家又唱又跳起来！
小店一刻也没停止欢笑声。村子里的小伙子不但学会了唱《双节棍》、《秋天不回来》许多时髦的歌曲，还有街舞，“蹦嚓嚓”什么的，还有人学会了“大棚种植”，“池塘养蟹”！……
可没过多久，王村的“月儿平价店”关门了!听说其它连锁店也关张了。
为什么？嗨，听说是亏得厉害。可惜哟，可惜哟。这“连锁”呀看样子有点水土不服，这是杂货铺命贱，寿长。那老板月儿姑娘呢？上县城开超市去了！听说走的前一天喝醉了！这怎么你也知道？小林告诉我的，他也醉了。还醉了一个，晓得是谁啵？小牛！
王村的人又操练起麻将来啦，不过，他们还惦记着月儿，这不，一边“修长城”，一边还热聊着她呢！

    老钟是条硬汉子，从来没哭过，就是那年老娘过身也没见他流眼泪。可如今——
他手上拿着一张报纸，一双手不停地发抖，两行老泪从眼里喷涌而出。报纸显要位置一行字模糊了，那刺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：
那天上午，不甘寂寞的老钟头又提起一只鸟笼子到公园蹓鸟，远远听见公园里那帮京剧票友在唱着《打虎上山》，一听见这首曲子，老王心情就很愉快！今日是个好天，可得在公园里多呆会儿。刚想到这，感觉不对呀，这公园门口马路边围着一堆人。干嘛呢？他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面，看不清里面的情景，只好向站他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黑社会打架打到街上来啦”旁边的一老太太表情有点神秘：“都动刀子了。”
“世风日下啦，这年头，昨天我还在车上被偷一个钱包。”老钟一听说是打架，心里就忿忿不平，和身边的老太太侃上了。
“可不是，上个星期我们小区偷了5辆电动车呢。”旁边的老太太显得很激动。
“不是黑社会打架。”听到两老头的热议，前面的一平头小伙子给他们纠正一番“有个家伙在车上偷人钱包，被同车的一个年轻的抓住了，从车上揪到车下，还要往派出所拽。可那偷钱包的死不承认，还反咬一口，又打手机叫来同伙把这年轻的围住了。现在三对一呢！”
果真从里面传来搏斗声，夹杂着“叫你多管闲事”、“叫你逞英雄”的骂骂咧咧。
“老钟头，不上去学学雷锋，当当英雄？”这不是化工厂的老王吗，化工厂小区离这里5里地呢，他也来瞧热闹？
“学雷锋？当英雄？你看没看前几天的报纸？南京有个小伙子，看见一老太太要摔跤，好心扶了人家一下，结果怎么着，反被老太太告上法庭，索赔10多万呢！”老钟把前几天看到的“彭某事件”对老王渲染了一番，引得老王一阵唏嘘声：“这年头，谁做好事谁倒霉！”
“是哟是哟，谁做好事谁倒霉！”老钟头算看透了，现在，他什么都不信，只信他自己，还有他儿子。想起他儿子，他就一阵阵心痛。这小子去年高考落榜了，老钟要他重读一年，考个大学，改改钟家世世代代做工人的命脉，可儿子偏不听，闹着要去当兵？当兵有什么出息？一人当兵全家光荣？幸亏眼睛近视没当上！最后好说歹说，把儿子弄进厂里接他的班继续当工人阶级，可这不争气的东西，一张多管闲事的嘴一天到晚提什么意见啦、建议啦，还把对厂里的意见弄到网上，搞得满城风雨的！你说，这年头，有哪个领导喜欢听人家提意见？你看见厂里挂那么多意见箱，打开过一次没有？都生锈了不是。儿子不理会老父亲的劝告，认死理，看不惯的就说，结果一年不到，把全厂的领导得罪遍了，听说要找个理由让他下岗。人生在世草木一秋，不指望你光宗耀祖，就图你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，可你这盏不省油的灯，啥时让人消停哟。你要真的下岗了，我看你去哪里找事做！
老钟头想着，听到里面有人重重地倒下啦，围观的看客带着满足的表情一下子散开了，就好象是刚刚看了一出好戏。
哎，玩兴全没了。《打虎上山》不听了，老钟头提着鸟笼悠悠地往回走。
刚一到家，邻居急急地对他说：老钟头，大半天不见你人影，哪去了？快去看看你儿子吧，他快不行啦！
“什么？我儿子，快不行了？”
“听说刚才在街上跟人动刀子”
“刚才？动刀子？刚才？动刀子？刚才？动刀子？”老钟头口里念了几遍同样的话，一头载倒在地。
过了几天，小区的人看见老钟头捧着一骨灰盒，踉跄地走过来啦。
骨灰盒上盖着一张报纸，儿子的照片登在报纸上，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——“向勇于向歹徒作斗争的英雄钟某某学习”
老钟头苍老了许多，根根白发似乎是一夜长出来的。此刻一边走，一边自言自语：
我当时怎么就没冲上去帮一下你呢？可我哪知道是你哟？
儿子呀，你是何苦呢？一车的人都不管，你要出什么风头？现在可好，命都没了，我看你还怎么管？
你一个人到阴间做好事去了吧？你倒好，可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世上，你就忍心！你帮别人的时候，有没有想到我哟，我可怎么办哟！
老钟头用手狠狠地捶着脑袋，抓着头发，失声痛哭起来，眼泪一下子将报纸上儿子的照片浸湿了。透过泪水，依稀可以看见儿子的面容：
那是一张年轻英俊、稚气未消的脸，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。

    也不知是谁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：老q，因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；也没人知道他的老家在哪；更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子女。他是一个沉默的符号，一个只会扫地的“哑”老头。
干完一天的活，他回到冷冰冰的“家”中。“家徒四壁”没有比这词儿更能恰切地概括他的“家”境了。除了一张床一张破桌子，其余的，只是一些扫地的工具：扫帚、拖把之类。
把扫帚一放，坐在床上。夜的气息已经从窗子外爬进屋子。可他没有睡的意思，他盯着墙上的镜框子发呆。
那是一幅照片呢。
耳边响起了什么：掌声、乐声；炮声、枪声、马蹄声。太遥远啦，是从天上飘下来，还是从漫长的历史中飘过来？
他在对照片举手敬礼呢。
他迈开步伐，一二一，一二三四，立正，稍息，向左转，向右转。
他孩子般地笑了。之后，他在床底下拖出一只破箱子，然后从里面翻出什么？一套衣服。他把衣服穿在身上，把扣子一粒粒地系好。
这衣服和相片上一样的。可是这衣服里的内容却不一样了。他叹了一口气，把衣服收了起来，然后倒在床上睡，嘴角上挂着难以觉察的笑。
每天，他都是这样。
第二天早晨，他又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：一年四季都穿的衣服，一年四季不变的表情。人们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。
不知怎么搞的，曾乡长得了急病，忙坏了乡医院的医生们，他们又是掐，又是摸，忙得不亦乐乎，可病人还是原样。眼看乡长心脏跳动减弱，慌得他老婆拿起纸笔就要记“遗嘱”
“且慢”不知什么时候，老q上来了，他摸了摸脉，然后站在马前，双目半闭，两掌从头往下压，行至小腹，猛然双手推向病人，两脚绕病人走动……
这是怎么回事？旁人看得目瞪口呆，却见乡长的脸由白变红，眼睛也睁开了，突然，他坐了起来，唬得旁人一下子散开了。
当人们再回到屋里时，老q不见了。乡长命令把老q请来。人们四下去找，在厕所里找到他，他正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扫地呢。他没上去。
老q还是干着原活儿，人们似乎又把他忘了。
怎么地一下子没人扫了？乡长责成秘书问。秘书派干事。干事找到老q的房，狠狠地敲几下没人应。强行推开门，只见老q在床上躺着，手里抱着一个镜框子。他死了。
曾乡长执意要为老q开追悼会，说是革命队伍的人不管是干什么的，死了都要一追悼会。
追悼会上，人们看见用黑纱圈着的镜框子，那里有一张年轻、英俊的脸，一身呢制戎装，腰佩短剑，胸前挂了三枚闪亮的勋章。
那是老q——追悼会上已称为“老q同志”吗？很多人心里在问。
追悼会后，人们看见老q那个镜框子挂在曾乡长房里、墙壁正中间的位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