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钟是条硬汉子，从来没哭过，就是那年老娘过身也没见他流眼泪。可如今——
他手上拿着一张报纸，一双手不停地发抖，两行老泪从眼里喷涌而出。报纸显要位置一行字模糊了，那刺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：

那天上午，不甘寂寞的老钟头又提起一只鸟笼子到公园蹓鸟，远远听见公园里那帮京剧票友在唱着《打虎上山》，一听见这首曲子，老王心情就很愉快！今日是个好天，可得在公园里多呆会儿。刚想到这，感觉不对呀，这公园门口马路边围着一堆人。干嘛呢？他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面，看不清里面的情景，只好向站他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。
“黑社会打架打到街上来啦”旁边的一老太太表情有点神秘：“都动刀子了。”
“世风日下啦，这年头，昨天我还在车上被偷一个钱包。”老钟一听说是打架，心里就忿忿不平，和身边的老太太侃上了。
“可不是，上个星期我们小区偷了5辆电动车呢。”旁边的老太太显得很激动。
“不是黑社会打架。”听到两老头的热议，前面的一平头小伙子给他们纠正一番“有个家伙在车上偷人钱包，被同车的一个年轻的抓住了，从车上揪到车下，还要往派出所拽。可那偷钱包的死不承认，还反咬一口，又打手机叫来同伙把这年轻的围住了。现在三对一呢！”
果真从里面传来搏斗声，夹杂着“叫你多管闲事”、“叫你逞英雄”的骂骂咧咧。
“老钟头，不上去学学雷锋，当当英雄？”这不是化工厂的老王吗，化工厂小区离这里5里地呢，他也来瞧热闹？
“学雷锋？当英雄？你看没看前几天的报纸？南京有个小伙子，看见一老太太要摔跤，好心扶了人家一下，结果怎么着，反被老太太告上法庭，索赔10多万呢！”老钟把前几天看到的“彭某事件”对老王渲染了一番，引得老王一阵唏嘘声：“这年头，谁做好事谁倒霉！”
“是哟是哟，谁做好事谁倒霉！”老钟头算看透了，现在，他什么都不信，只信他自己，还有他儿子。想起他儿子，他就一阵阵心痛。这小子去年高考落榜了，老钟要他重读一年，考个大学，改改钟家世世代代做工人的命脉，可儿子偏不听，闹着要去当兵？当兵有什么出息？一人当兵全家光荣？幸亏眼睛近视没当上！最后好说歹说，把儿子弄进厂里接他的班继续当工人阶级，可这不争气的东西，一张多管闲事的嘴一天到晚提什么意见啦、建议啦，还把对厂里的意见弄到网上，搞得满城风雨的！你说，这年头，有哪个领导喜欢听人家提意见？你看见厂里挂那么多意见箱，打开过一次没有？都生锈了不是。儿子不理会老父亲的劝告，认死理，看不惯的就说，结果一年不到，把全厂的领导得罪遍了，听说要找个理由让他下岗。人生在世草木一秋，不指望你光宗耀祖，就图你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，可你这盏不省油的灯，啥时让人消停哟。你要真的下岗了，我看你去哪里找事做！
老钟头想着，听到里面有人重重地倒下啦，围观的看客带着满足的表情一下子散开了，就好象是刚刚看了一出好戏。
哎，玩兴全没了。《打虎上山》不听了，老钟头提着鸟笼悠悠地往回走。

刚一到家，邻居急急地对他说：老钟头，大半天不见你人影，哪去了？快去看看你儿子吧，他快不行啦！
“什么？我儿子，快不行了？”
“听说刚才在街上跟人动刀子”
“刚才？动刀子？刚才？动刀子？刚才？动刀子？”老钟头口里念了几遍同样的话，一头载倒在地。

过了几天，小区的人看见老钟头捧着一骨灰盒，踉跄地走过来啦。
骨灰盒上盖着一张报纸，儿子的照片登在报纸上，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——“向勇于向歹徒作斗争的英雄钟某某学习”
老钟头苍老了许多，根根白发似乎是一夜长出来的。此刻一边走，一边自言自语：
我当时怎么就没冲上去帮一下你呢？可我哪知道是你哟？
儿子呀，你是何苦呢？一车的人都不管，你要出什么风头？现在可好，命都没了，我看你还怎么管？
你一个人到阴间做好事去了吧？你倒好，可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世上，你就忍心！你帮别人的时候，有没有想到我哟，我可怎么办哟！
老钟头用手狠狠地捶着脑袋，抓着头发，失声痛哭起来，眼泪一下子将报纸上儿子的照片浸湿了。透过泪水，依稀可以看见儿子的面容：
那是一张年轻英俊、稚气未消的脸，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。